【回聲】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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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裏的燈又滅了一次。
但這次嚴杉沒有跺腳,燈就自己亮了。
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縮在腳底下,像兩團安靜的墨漬。
辛洛靠在牆上,閉着眼,睫毛還在顫,但呼吸已經在嚴杉握住他的手之後慢慢平穩了下來。
嚴杉站在他旁邊,一點也沒有催。
他耐心等了一會兒。
辛洛睜開眼,看了看他,嘴角勾起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嚴杉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。“真的好啦?”
辛洛忍不住低聲笑起來:“嗯。”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經過的門把手上的牌子又開始變化——
“別走”。
“留下來”。
“陪陪我”。
“我一個人害怕”。
辛洛經過這些門的時候,腳步沒有停,但他的手指忍不住攥緊了嚴杉的手。
說實話,他現在這個狀态其實是控制不太好力度的,攥的嚴杉有點痛。
但是這痛反而讓嚴杉放心——
他還好好的在他身邊。
走了大概十幾分鐘,辛洛忽然停下來。
他面前的門和其他門沒什麽不同,深棕色的木門,黃銅把手,門牌號被刮花了。
唯一特別的是門把手上的牌子沒有字。
空白。
辛洛盯着那塊空白,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怎麽了?”嚴杉問。
辛洛抿了下唇,把手放在門把手上,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頭,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着嚴杉。
“這扇門,”他說,“是你。”
嚴杉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嗯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門後面是你。”
他轉動了門把手。
裏面不是之前那樣的小房間,而是是一間明顯屬于獨居成人的卧室。
床頭櫃上放着一盞臺燈,燈亮着,暖黃色的。窗簾拉着,但沒拉嚴,月光從縫隙裏擠進來,像暧昧的暗示。
床上懶懶趴着一個人。
是辛洛,現在的辛洛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衛衣,頭發還沒乾透,後腦勺熟悉地翹着幾撮不聽話的發絲。
他趴在床上,下巴抵着枕頭,手裏捧着手機,屏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,把五官照得很清楚。
嚴杉默默在心裏加了一句。
好好看。
很明顯,辛洛在等消息。
仔細看去,屏幕上正是和嚴杉的對話框。
最後一條消息是嚴杉發的——“明天見”。
辛洛乖乖地趴在那裏盯着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枕頭上,翻了個身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,又放下。動作很快,像無意之舉,又像是怕被誰看見。
然後他又拿起手機,打開對話框,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閉上眼。
又長又密的睫毛一直在顫。
嚴杉站在門口,看着這一幕,喉嚨發緊。
他轉頭看身邊的辛洛。
辛洛也看着門裏面的自己,耳朵一下子就紅了。從耳尖一直燒到耳根,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鮮豔的花瓣。
“這是什麽時候?”嚴杉湊近他問。
辛洛沒眼看他。“第一次見面那天。從公園回來之後。”
嚴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那天他們在公園見面,在面館吃面,在路口分開。他回到家猶猶豫豫輾轉反側,幻想着一些“不切實際”的事情。但他沒想到辛洛也會趴在床上,捧着手機,打了字又删掉,也會盯着“明天見”看很久。
“那……你想發什麽?”
辛洛舔了下嘴,撇開頭。“想問你,明天幾點。想問你,明天穿什麽。想問你……明天,真的會來嗎。”
嚴杉伸手從他背後虛虛抱住他,附在他耳邊:“嗯,我來了。”
辛洛的耳尖愈發紅豔。“嗯。”
然後又小聲地補了句:“你,你別撩我。”
嚴杉低聲笑起來。
門裏面的畫面還在繼續。
手機振動,于是辛洛又拿起手機。
嚴杉看見屏幕上的那條消息——
【你到家了?】
是他發的那條。
他當時覺得是廢話,擔心煩到辛洛,現在看到辛洛這樣又乖又軟的反應,只覺得心裏被填得很滿很滿。
他忍不住再次低頭,靠近,就那樣抱着在辛洛臉頰上親了一口。
辛洛:!!!
門裏面的燈滅了。畫面消失了。只剩下那扇門,和門後面的一片黑暗。
辛洛愣愣關上了門。
兩個人站在走廊裏,一個咬着自己的唇滿臉通紅,一個滿面笑意眉眼溫柔。
“好了走吧走吧。”辛洛嘟囔着就要走。
他忘了嚴杉還抱着自己,一轉身想溜走,卻被手臂又箍了回來,撞進嚴杉懷裏。
嚴杉把頭埋在他肩窩裏笑得直不起腰。
辛洛憋了半天,咬牙把人扳起來一口怼了上去。
唇齒相撞,有點痛,但轉眼就被柔軟的觸感所淹沒了。
兩人沒親多久。
過了沒一會兒,他們便分開。
喘息聲猶在。
“還有多少扇門?”嚴杉啞聲問。
辛洛扭頭看着走廊盡頭,依然看不見盡頭。
“不知道。但總歸每開一扇就少一扇。”
繼續往前走,門把手上的牌子又開始變化——
“你會來嗎”。
“我在等你”。
“你遲到了”。
“沒關系”。
嚴杉經過一扇寫着“你遲到了”的門時,停了一下。
門縫裏透出光的意外的很穩。
他把耳朵貼上去,聽見一個聲音。
聲音在說:“他什麽時候來?他會來嗎?”
嚴杉站了一會兒,但沒有開門,繼續往前走。
“為什麽不開?”辛洛的嘴唇還有點紅。
“因為那不是我的門。”嚴杉挑眉,“那是你的。你等的人是我,我已經來了,那就不用開了。”
辛洛沉默,有點感動,又有點無語的想笑。
他在嚴杉腰上擰了一把。
“嘶——”
走廊還是看不見盡頭,門還是一扇接一扇。
但那些門把手上的字開始變得不一樣了。
風格。
不再是“對不起”“沒關系”“我等你”,而是——
“今天天氣不錯”。
“你吃了嗎”。
“睡了嗎”。“在乾嘛”。
很平常的話。
平常到像每天都會收到的消息。
辛洛經過這些門的時候,腳步沒有停,但輕盈,像風。
走到某一扇門的時候,辛洛又停下來。
門把手上的牌子寫着——“我到了”。
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,不是刻的,是寫的,筆跡很淡:“你開門嗎?”
辛洛轉頭看着嚴杉。
“你開。”他說。
嚴杉看着他,伸手,轉動了門把手。
是嚴杉家門口。
樓道,聲控燈,棕色的防盜門。
門關着。
兩人站門前,嚴杉堵住辛洛,語氣有點急,但不是逼問,是滿滿的期待,和緊張:“你什麽時候來過?”
“上次你讓我來。”辛洛說,“你說地址會發給我。我收到了,但一直沒來。但我知道在哪兒。我路過過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路過的時候想,你住在這裏,就在這棟樓,這個單元,六樓。然後站在樓下往上看,猜哪扇窗是你的。”
嚴杉站在他面前,鑰匙攥在手裏,金屬的邊緣硌着掌心。
“後面呢?”他問。
“後面就走了。”辛洛看着他,挑挑眉,“怎麽,難道我還真上來坐會兒啊。”
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很弱,但他看得清辛洛的臉。他的表情很淡,眼睛裏的不是悲傷,不是委屈,是一種很安靜的、等了很久的東西。
“未嘗不可。”嚴杉把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一下。門開了。
“進來。”他說。
辛洛走進去,嚴杉跟在後面。
門關上的時候,走廊的燈滅了一下,又亮了。
嚴杉站在門口,一直默默看着門裏面的自己,也看着那個自己身邊的辛洛。
自己旁邊辛洛的耳朵熟透,移開目光,假裝在看別處。
“你說那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麽?”嚴杉若有所思。
辛洛踮踮腳,“在想,能不能……發展到一種我随時都能進你家門,随時都能……”
他停了,嚴杉追問:“什麽?”
辛洛湊過去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頸間:“随時都能……親一口的關系。或者……很多口,親在很多地方。”
嚴杉條件反射地摸了摸脖子。
……他絕對是故意的!
嚴杉握着辛洛的手懲罰意味地揉揉,欣慰地發覺到他的手早已沒再抖。
“走吧。”辛洛咳了聲。
他們看着走廊盡頭。
盡頭有一扇門,和別的門不一樣。
它更大,更舊,門把手上的牌子寫着一個字——“終”。
“最後一扇。”辛洛說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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